我所知的“文革”

2017-04-02 19:58:22 来源: 中国观察杂志 浏览次数: 694

我所知的“文革”

文/苏伟

今天是“文革”50周年,如若不是少数网络做着纪念的事,恐怕没有多少人会记得历史上的今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南方人物周刊》网站今日做了一个专题采访,对象是在校大学生和已毕业参加工作的80、90后,采访结果显示压根没有几人关注“文革”,甚至遗忘了有“文革”这回事。

法国大哲德里达讲:没有六十年代的革命风暴,就没有当今的世界格局。

“文革”是毛泽东发动并领导的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革命运动,后演变为大暴乱,时间跨度为十年,几乎动员了中国的每一个家庭,可说人人都被卷入了“文革”,自觉不自觉地参与其中。

对于这样人类历史上罕见规模的政治革命运动,要做出客观、正确、彻底的评价,为时太早。我的判断有二:一是产生“文革”的所有条件依然存在;二是人性中的“文革”因子依然存在。

关于“文革”,官方定性为“浩劫”,在党的决议中给予全盘否定,既然全盘否定的历史,为何不给予真实展示?为何不让人在公众场合提及?

在我读过的书中,对于“文革”的四种叙事,我认为都是不全面,都是有极大偏见的:官方将一切错推给毛泽东,这使得大多直接执行抓捕和杀戮的罪魁祸首平安无事,为所欲为;正统史书中只见“四人帮”和造反派,不见权贵们,这使得大多武斗打手逍遥法外;知识阶层的批判中只有上层施暴,如何屠杀,不见大多知识分子们的罪行和丑态,这使得文痞们一变而成伪圣者,招摇撞骗;民间失语,欲说不能,言之如风,无人搭理,这使得大量真实见证飘然无踪。

时至今日,有谁可写出全面、真实、深刻的“文革”呢?答案是空缺的。

要完成对于整个“文革”的书写,或许有待时间,或许就无可能……

连全面真实的了解都谈不上,怎么奢谈精准评判?港澳及海外关于“文革”的报道和禁书我看了不少,如果叫我作出评论,我除了讲书中所写和父母亲两个不同家庭的遭遇和体认外,我无力作出更高、更深层面的评价。

可怕的“文革”,扭曲的“文革”!难知全部真相的“文革”,谜一样的“文革”!

我不可骗人,我只能谈我有限的认识或观察,离开有限的我,我是难以把握一个既生又死,既死又生的大时代的。



对于“文革”,我最直接的体验乃为爷爷、奶奶、外婆、父亲、母亲的生动讲述,他们都是“文革”的亲历者,参加过大大小小几百次各种名目的活动,有着各不相同的体验。冯骥才写过“一百个人的文革”,为何我们不可写“爷爷的文革”、“奶奶的文革”、“父亲的文革”、“母亲的文革”?他们每个人都是大历史中的小历史,大动荡中的小动荡,大悲情中的小悲情,一篇篇绝好的散文!

五十年后的今天,回头看“文革”,以我父母亲见的事实为例,受迫害最烈的一些基层芝麻官和平民“革命者”,几乎等于白死,血白流,这些人不但没有得到平反,而且被历史遗忘,就连他们的后人也绝少提到。

而另一些早已平反,被人评论和记住的往往是有地位、有背景、有身份的人及其子女,这些人除个别外,绝大多数人所受冲击和挨整程度,远不如上述那类平民受到的苦难深,比例几近一百比一,也就是说,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受难,至少一百个平民受到株连,反扑时,几乎全被致残或整死。平反后的那部分人,早已获得政治待遇和物质补偿,又有话语权评说“文革”,但他们的评说断章取义,为我所用,甚至夸大事实,为自己卸责涂油彩,极不真诚。

对“文革”,后来得到好处者与未得到好处者,他们的态度大为不同。诸多伤痛被权力的手或金钱的光所掩盖、所抚平。

他们绝难想到底层平民经受的种种磨难,我爷爷苏成玉先生就偷偷掩藏和保护过六位黑五类子女和三位被点名准备批斗的人民公仆,找各种借口往窑里送衣、送吃。但当暴风来临,他们自身难保时便供出我爷,我爷被革命干部李耀祖当头一棍击倒在地,血流不止,差点毙命。等他清醒过来,被麻绳捆住吊起拷问时,他只字不提那些人的名字,自己受尽百般折磨……我的父亲和母亲响应毛泽东著名的“6·26”指示,面对毛主席画像庄严宣誓后,忍饥挨饿,背上军用背包和羊毛毡子立即投身医疗大军的队伍,“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他们为了十里八乡的穷苦患者(当时有八种地方病,夺去了成百上千人的生命)躬身服务,风雨无阻,一干就是十年啊,究竟步行了多少里山路,穿破了多少双布鞋,脚被沙石磨破了多少次,从伤口流出多少血和脓水,实在难以计算!

毛泽东时代的合作医疗,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奇迹,谱写这奇迹的正是像我父母亲一般的无数赤脚医生。

我父母是实在人,从不撒谎,作为亲历“文革”的参与者,他们的讲述属于平民眼中的“文革”,被人忽略、被人遗忘、被主流历史淹没了的“文革”。

若讲血的代价,我爷爷的血算不算血,我母亲的血算不算血,我父亲的血算不算血?!

血就是血,血的颜色永远是红色的。

我的爷辈和父辈们所流的血,血染的历史与记忆,便成了我的“文革”,我要书写的“文革”。

我的“文革”仅仅是惨痛的记忆吗?那里分明还有爷爷的英雄的业绩,父母的赤胆忠心,无私奉献……

谈论历史不是知识分子的专利。历史属于所有付出代价的亲历者。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记住我的亲人们,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文革”,一个人就是一部活历史!



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阿多诺有句震撼人心的名言:“奥斯维辛集中营之后,你已不可能再写诗。”西方毛泽东研究权威专家施拉姆讲,“文革”之后五十年中国将无真正伟大的原创性名著诞生,除非你写“文革”!此话可说一语中的,精彩绝伦!

被誉为新“五四”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期,在那个“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要用它寻找光明”,“小草也在动情歌唱”,“风啊,我向你倾诉自由”,“我欲穿行茫茫中国,将爱的温情传遍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的思想解放、个性复活的短暂的春天,所有文艺工作者、渴望再造新世纪的青年,无不想彻底走出“文革”巨影。

然而春天毕竟是短暂的。随着“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的开始,挂满枝头的果实,在一夜暴风雨中纷纷坠落……再后来,在激烈的枪炮声中,在飞溅的血点中,恐惧又一次驱走了歌唱的灵魂,夜已来临……

文革”被人称为毛泽东的“创世纪”!毛泽东最宏伟的理想,就是要在中国实现“绝对的理想国和自由国”,要把“只见朝廷,不见个人,唯唯诺诺甘当奴才”的“小人”,改造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脱离低级趣味”的豪杰。毛泽东的这一宏伟理想,后来演变成为中国共产党执政的宗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毛泽东憧憬巴黎公社蓝图,幻想在中国彻底赶走资产阶级,推行“只有人民,没有官僚;只见公仆,不见压迫者;主权在民,人民治理国家”的前所未有的社会主义新政。

在“文革”中,毛泽东频频发出令人震惊的极富创举的言论,“马克思加秦始皇”,“大乱中大治”,“父不慈子怎孝”?“打倒孔家店”,“青年人要多学墨家和法家”,“我们要为曹操平反”!等等。他要通过推倒一切权威,打翻一切偶像的革命激情,不断确立斗争对象,用极端方式激发潜藏在人内心深处的一切本恶和原罪,看它们能乱至何种程度,等达到沸点之时,以霹雳手段果断治理。

造反之王毛泽东唤醒了无数青年,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理想火焰,赋予他们无限的不受法律和党纪约束的权力,毛则声称“造反有理”,“踢开党委闹革命”,“允许青年人犯错”。

文革”中毛泽东的思想具有浓郁的原教旨主义倾向,赋予革命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至尊地位。在多种多样的许可中,毛泽东给六千万革命主力军,他的忠诚学生们规定了两条不成文的界线:谁都可以反,但最高权威不能反,个人崇拜是需要的;恋爱不能谈,性行为不能有,因为性快感消解革命激情,转移爱欲对象,与信仰冲突,所以要实行禁欲主义。

毛泽东的狂热和极端,燃起了漫天大火,出现了火烧云的盛况!得到毛泽东重用的智囊们视权力为一切,构成了名副其实的虎狼团队,虎狼团队推行不择手段的暴政,利用毛泽东赋予革命青年的无限度的权力,在全国上下大规模实施武斗、屠杀、关押、逼供……从而一乱不可收场!中国最大的乌托邦主义者毛泽东在“奔日”的路下悲壮地倒下,面对累累尸骨,面对无数双呼唤的眼睛,他绝望了,慨叹道:“当年忠贞为国愁,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诉衷情》)!

从此,失败“文革”变成了巨大的废墟,像孤坟一般压在了受难者的心头,也压在了毛泽东的心头!

毛泽东发动和领导的“文革”虽已逝去,但花样翻多的新型变异“文革”层出不穷!可谓:历史“湮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兴亡谁人定啊?!”

  【作者系北京青年评论家、散文家、原北京《散文世界》,现北京大型文学双月刊《千高原》执行主编】